启明知才 启明知才

深读

读一段大文化,问几个大问题

不给答案。只留问题。

一件大文化里的事 —— 一本书、一部电影、一段历史、一个想法 —— 用一种"好玩、也要动脑筋"的方式,重新讲给学生听。文章不长,问题很难。带回去,自己想。

你是伊利亚特派,还是奥德赛派?

三千年前的两个故事,今天还在替你问一个问题 —— 你是谁?

你可能没读过《伊利亚特》和《奥德赛》。别慌 —— 大部分成年人也没读过。但学者们、诗人们、导演们已经吵了两千多年了:这两首荷马史诗,哪一首更伟大? 更奇妙的是 —— 每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,他们其实是在悄悄回答另一个问题:我是谁?

先说一下这两个故事:

《伊利亚特》 —— 特洛伊战争第十年。有个英雄叫阿喀琉斯,天神告诉他:要么留在家里,长寿平凡,后世无人记得;要么去打仗,英年早逝,名垂千古。他挑了第二个。整首诗讲的,是一群人怎么在暴力与荣耀之间,寻找活着的意义。

《奥德赛》 —— 战争结束十年之后。另一个英雄叫奥德修斯,一直在往家走。路上遇见独眼巨人、女神、女妖、海怪、地下亡灵 —— 花了十年才回到家。整首诗讲的,是这个人二十年不见家人,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家、认不认得妻子和儿子、认不认得自己。

换句话说:《伊利亚特》讲出发,《奥德赛》讲回家。

大问题一:出发和回家,哪一个更难?

几百年来,学校主要教《伊利亚特》。十八世纪一位英国学者说过一句糟糕的话:"《伊利亚特》是给男人读的,《奥德赛》是给女人读的。" 背后藏着一个偏见 —— 战争才"严肃",回家只是"好玩"。

这个划分,你在自己的教室里、家里、脑子里,遇见过没有?一件事看起来"太好玩",你会不会就默默低估了它?

大问题二:是谁在决定什么"值得认真对待"?

其实《奥德赛》一点也不"轻"。二十四卷里,那些出名的怪物冒险只占了四卷。剩下二十卷,讲的是这个人怎么回家、怎么被家里人认不出来、怎么假扮成乞丐悄悄看自己的妻子、儿子、家臣 —— 讲的是身份

想像一下:你被丢在外面二十年,不知道家里人还记不记得你。你走到门口。你会大声敲门喊"我回来了"?还是,像奥德修斯一样,先站在门外偷偷看一看?你怕的到底是什么?

里面有个特别好玩的场景。奥德修斯被独眼巨人抓住。巨人问他叫什么。他答:"我叫『没人』。" (希腊文 outis) 然后他刺瞎了巨人。巨人向别的巨人喊:"『没人』弄瞎了我!" 大家以为他没事,回家了。

"没人" 是个双关。但仔细想 —— 奥德修斯二十年不见,家里人以为他死了,他一无所有地在外面漂着。他,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"没人"?

大问题三:一个人的"是谁",到底是他的名字?他做过的事?还是别人还记不记得他?

快到结尾时,女神卡吕普索想留下他。她给他开的条件是永生 —— 在她身边永远年轻、不老、不死。他拒绝了。他选了一件事:回到那个已经老了的妻子身边,回到那个可能已经破败的家。

大问题四:如果给你选 —— 永生的完美幻境,或者你真实的、破损的、老去的家 —— 你会怎么选?为什么?老实回答。

写这篇 Bloomberg 文章的作者 Daniel Mendelsohn 自己翻译过《奥德赛》。他讲了两件真事。他八十一岁的父亲,一整学期跟着他上《奥德赛》课,最后还是不喜欢。父亲说:"我经历过战争。《伊利亚特》才对我说得上话。" 另一位年长的编辑,读完《奥德赛》抱怨:"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家算了?"

Mendelsohn 是在悄悄告诉我们 —— 你喜欢哪一首,并不是"文学品味"的问题。它是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。经历过战争的人,爱战争的书。想漂泊的人,爱漂泊的书。想回家的人,爱回家的书。

我们不给你答案。最难的问题,留给你自己带回去。

带回去想的几个问题

不用现在回答。有时候一个好问题,值得放在心里一年。

  1. 如果非要挑一个故事,让你活在里面 —— 你会挑哪一个?为什么?
  2. "为了荣耀而出发",和"为了亲人而回家",哪一个需要更多的勇气?
  3. 当你说"我还是我" —— 你凭什么知道自己还是自己?
  4. 如果没有人记得你,你还是你吗?
  5. 如果给你选:永生 + 一段完美的关系,或者有限的一生 + 你真实的家人 —— 你选哪个?为什么?
  6. 你身边有没有"伊利亚特派"和"奥德赛派"的人?他们哪里不一样?

来自 Daniel Mendelsohn · Bloomberg